袁國勇接受吳小莉獨家專訪(凤凰卫视新闻)

文章分类:国际观察 发布时间:2020-03-08 ACTV 阅读( 0 )

袁國勇教授接受吳小莉獨家專訪 深度解析新冠肺炎熱點話題


袁國勇教授教吳小莉疫情之下的打招呼方式

澳大利亞澳華電視傳媒(ACTV)據鳳凰衛視3月5日訊:鳳凰衛視《問答神州》主持人吳小莉日前在鳳凰衛視香港總部大樓專訪了中國工程院院士、香港大學新發傳染性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袁國勇,探討了全球疫情告急、新型冠狀病毒發源地爭論、如何評價香港防疫措施是否及時等熱點話題。

“全球大爆發”已出現 各國防疫需做足 吳小莉:現在全球的疫情似乎比武漢、中國內地、甚至香港,都還要讓人擔憂,有人說(中國)非常驚慌的時期已經過了,但是全球的關鍵期開始出現了,你怎麽看,預料到它可能是全球大爆發嗎?

袁國勇:其實,當五十多個國家都出現疫情的時候,已經是“全球大爆發”了。韓國大邱市、義大利的疫情發展,就像當初的武漢一樣,實在令人擔憂。每個國家,都應該像中國一樣做足防疫,才能使疫情緩解。否則,這波疫情隨時會比2003年的SARS嚴重得多。

2003年SARS的時候,6個月出現8,000多個病例,死亡人數不到800個。但是這一次,不到兩個月,全球出現90,000個(病例),3,000例死亡,令人極其擔憂。

除了生命安全,經濟也會受到重創。2003年SARS造成了四百億美金的經濟損失,若此次疫情持續,經濟損失必定更多。因爲如果其他國家不能有效防疫,就會造成外國病例輸入,届時中國的經濟會再受一波影響。今年的經濟發展,不會太樂觀。

吳小莉:就好像您說的,已出現反輸入案例,比如說從英國經過香港去深圳的案例,也有在浙江,還有義大利的輸入案例,擔不擔心真的有很多的輸入案例進入中國內地和香港,會引發另一波的疫潮?

袁國勇:這個是肯定的。就像當初武漢輸出病例一樣,現在義大利、韓國等地,甚至將來美國,都可能反輸入病例到中國,所以疫情防控不可放鬆,同時也要考慮邊境管制,對于從疫區來的人,必須隔離十四天。


袁國勇教授接受鳳凰衛視《問答神州》主持人吳小莉專訪

吳小莉:中國內地和香港面對外來可能的反輸入,必須執行强制隔離?香港這次好像對韓國,都做了同樣的事。

袁國勇:對,沒錯,這是應該的,否則防疫工作前功盡弃了。我們采取的所有措施,都是爲了堅持到綜合溫度超過25度甚至是30度的時候。到時,新型冠狀病毒生存(能力)會大大减弱,加上人體免疫系統的作用,危害會减小。直到那時,才可以將檢疫、抗疫措施逐步降級,但必須是“逐步”,千萬不能急于突然停止所有措施。如果我們將現在所有的措施,比如戴口罩、手衛生、增加社交距離等突然叫停,香港可能很快會變成韓國大邱市、武漢市的情況。

吳小莉:所以現在朋友如果約吃飯,兩個人吃飯,最好都不要去?

袁國勇:建議不要,要減少社交活動。因爲大家見面一定會聊天,過程中必定會散播口水、飛沫。根據我們的檢測,新冠肺炎病人的每一毫升口水,都含有一億個病毒基因,傳染性很强。所以,社交活動盡量減少。

國際通報防輸入 讚華措施極嚴謹

吳小莉:今天,世衛組織高度肯定香港的防疫,也階段性肯定了中國的防疫工作,您作爲世衛組織的25位元專家之一,考察過中國的防控措施,您當時跟其他專家怎麽交流的?他們怎麼看待中國的防疫?

袁國勇:15天前,我先後到了北京、深圳以及廣東省(其他地區),其他人部分去了武漢,部分去了四川成都。這個過程中,我們都認為,內地防疫措施是非常、非常嚴謹的。

吳小莉:那您覺得中國“全員動員”的經驗,有可能複製到其他國家嗎?

袁國勇:這就要看其他國家有沒有建立好防控系統。中國的防控系統,基本上覆蓋了每一個社區,每一棟大厦、每一個村、每一條公路。當時我到深圳香蜜湖考察的時候,一進門,香蜜湖的管理人員立刻來測量體溫,提供酒精來搓手,詢問居住地,否則絕不允許進入。公路上也是,從廣州到深圳,高速公路上一直有(防疫)人員截停車輛,測量體溫,指導大家用手機掃描二維碼,填寫健康申報表,包括是否發燒、是否有呼吸道感染症狀、從哪裏來、車牌號碼、電話號碼等等。全部填完之後,工作人員還會檢查是否真實,甚至給你打個電話試試,之後才放行車輛進入深圳,全套措施非常嚴格。

系統化,就是中國防疫成功的原因,其他國家未必能效仿,因為複製、落實中國的防疫措施需要時間。世衛專家組的其中一個建議,是中國以外的國家必須要立刻動員起來準備,以防疫情來臨時措手不及。

吳小莉:部分韓國或日本人,本身還沒發病,但是因爲害怕本國疫情的爆發,到了山東,所以未來中日韓之間可以怎麼樣協作防疫?

袁國勇:以下幾點很重要。第一、一定要即時通報疫情消息,“即時”就是立刻告訴別人。各個國家之間,如果發現曾與本國患病者接觸過的人到其它國家去,一定要立即告知,請當地對他進行隔離,防止傳播,這是最重要的。第二、中韓之間來往人員,到地之後都要隔離14天。第三、各自做好防疫措施,清楚地指導國民遵守防疫指引,入境時真實地填寫健康申報表。香港很多人去到醫院都還在說謊,電話號碼、住址都是錯的,根本找不到人,很不應該。

無需爭坳“病源地” 管控街市是關鍵

吳小莉:鍾南山院士說疫情可能發生在中國,但是不一定發源在中國,你怎麼看?因為很多人都說現在還沒找到新冠肺炎的“零號病人”,您怎麼看?

袁國勇:的確,病源未必是在中國。舉個例子,我們知道,75%新發性傳染病的細菌和病毒,都是來自野生動物,而且它們未必是中國本身的品種,可能從非洲、東南亞運到中國,進入野生動物市場、菜市場販賣,所以“源頭未必是中國”的說法,也說得通。但是,我覺得,不需要浪費時間討論這個問題。

最大的問題是,爲什麽這樣的野生動物菜市場裏面販賣?這才是最大的問題。

我當天跟鍾南山院士,以及其他的專家在武漢視察,我們經過華南海鮮批發市場那裏,那個街市距離旁邊只隔了一條馬路,旁邊就是很高的、很先進的商業大厦,所以你看到,那個菜市場是整個在一個人口很密集的市中心、一個商業區的中間那裏,真的可以說是匪夷所思,就是怎麽可能一個這樣的菜市場是在一個這麽繁華的商業中心裏面?

另外,我們當天調查的時候,當地衛生部門人員說,它們進入街市時發現衛生環境很差,有很多垃圾、臭味濃烈,老鼠橫行,爲什麽在武漢的商業區中心,竟然出現這麽一個骯髒、販賣野生動物的街市?這個才是最重要的。所以,我在這裏提出一個對將來很重要的提示:必須真真正正地處理好所有的菜市場,不應有臭味、垃圾、老鼠。

2003年SARS的教訓是很重要的,就是你不尊重野生動物的生命,你去販賣它、吃它,于是它的病毒就進入人類。17年過去了,我們忘記了這個教訓,我們仍然沒有去管好我們的街市。因為街市不是一個農場,也沒有任何生物安全標準去做這些事情,這種極其危險的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。

吳小莉:所以您覺得說,即使人大委員會已經明令禁止不再能够販賣野生動物還不够,應該在所有的菜市場裏面要有一個生物安全的標準,讓這裏成爲一個不會再被其他動物病毒進入人類身體的一個機會。

袁國勇:沒錯。大家要明白,之所以會發生這麽嚴重的疫情,是因爲街市將不同的野生動物放在一起,不同的野生動物有不同品種的病毒,它們互相會交叉感染,甚至有基因洗牌、基因突變,以至于慢慢轉變成傳染性很强的病毒。

我們要謹記,人類跟野生動物相處不同于和食用動物相處,野生動物真的是野生,我們應該要跟它們保持很遠的距離,不吃它們,它們也不會惹我們,就像蝙蝠這樣,新型冠狀病毒的基因排序有96%和其中一隻蝙蝠的冠狀病毒類似。所以,雖然這次疫情死亡率沒有SARS那麼高,但其實它比SARS嚴重很多。這個病毒的傳染性,多數是由蝙蝠走進某一隻野生動物,再跳入人類,這是最大的問題。

吳小莉:就像你說的交叉(感染)一樣?

袁國勇:是的。 吳小莉:發源不一定在中國,這些病毒,但是它在這裡變種,確實是在武漢變種的?

袁國勇:應該說,是病毒適應了武漢的環境,迅速地“人傳人”,這是肯定的。而多數它開始也都真的是跟野生動物有關、和街市有關。

香港防疫“快三步” 協深合作有成效

吳小莉:對于香港,世衛組織也提出了評價,今天(3月3日)的評價還是相當高的,在這方面有沒有徵詢您的意見?

袁國勇:我們(很早就)通知(香港食衛局)陳肇始局長,說我們相信內地有一個很嚴重的疫情爆發,在(2019年)12月31號。

吳小莉:12月31號,你怎麼知道的?在深圳、廣州?

袁國勇:因為我們和內地學者有很多交流。就是我們已經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發生,我們已經通知說我們要作準備了。而在(2020年)1月10號,我們在香港大學深圳醫院見到了第一個病例,這個很重要。因爲雖然那個病例已經送去第三人民醫院,但我們已經采到了他的標本,那麽我們在1月12號,我們已經知道他是(感染)這個新型冠狀病毒,所以這些資料我也都會彙報給陳局長他們聽,就是衛生署、衛生防護中心,所以我們的防備是很早的。所以我經常說,香港在這個疫情開始的時候是走快了三步的,直到有第一個輸入個案的時候,我們開始慢下來了,我們沒有及早將邊境人流减低,這個的確是慢了。

吳小莉:你在1月25號,作爲(香港的)專家組之一的時候,您提出的是什麽樣的建議?

袁國勇:建議控制邊境。如果每天將近四至五萬人過關,實在很難避免疫情進入香港。我估計,是香港開放型經濟的特質,令政府采納方案的速度慢了。不過,現在回頭看,這個影響也不大。雖然起初(的病例)是來自內地,但之後的都是本地的,現在總(確診)數目比新加坡更少。

世衛專家組提出一個意見,我也認同——就是希望所有國家的國民都給政府、專家多點耐性,因爲我們對新型冠狀病毒的認識也是很少的。

吳小莉:(病毒)太新了。

袁國勇:防控措施,是隨著新的科學知識,科學實據出現,逐步改進的。所以,有時市民覺得政府反應慢了,做的事情過于擾民了,都是沒辦法的,因爲我們也正在學習,所以希望市民對專家、政府多一些耐性。

籲日增3000測試 全力控制社區傳播

吳小莉:1月10號,港大深圳醫院最早接診了兩位(病人),然後開始就聯繫了您負責的感染控制科,兩邊的實驗室就開始聯動了,當時爲什麽港大深圳醫院會警覺?聯動以後,您給了什麽建議?兩邊實驗室會有這樣的機制也是從SARS之後您提議的,這次産生了什麽效果?

袁國勇:我們回頭看,香港大學深圳醫院對香港的疫情有很大幫助,是因爲我12月24號已經知道有些事情發生了,我們其中一個懷疑就是會不會是SARS再回來了,我們都有這樣的懷疑。但是我們也都知道,多數都不會是同一種SARS冠狀病毒,多數是這個類SARS冠狀病毒。大家如果去看,我在2007年發表在臨床微生物回顧那個檔中(的觀點),我已經說了,這個類SARS冠狀病毒在中國南方的蝙蝠裏面有這麽多,將來會是一個“計時炸彈”,它將來會製造另外一次疫情,我當時已經講了。所以當我在12月24號知道內地可能正在發生一個類似SARS的疫情的時候,我就已經在香港瑪麗醫院,香港大學的實驗室裏面開始做一些快速測試,但我當時的快速測試,測到的將會是類SARS冠狀病毒。

吳小莉:你為什麼可以測試到呢?你拿到病毒了嗎?

袁國勇:因爲我們不需要那個病毒,我們有基因排序,所以當我們一知道有病例的時候,在香港大學深圳醫院,當我們見到第一個病例,他們是從武漢回來,我們即刻將這些試劑,拿到香港大學深圳醫院那裏做測試,在1月12號,我們已經知道它是這個新型冠狀病毒。我也將這種情況彙報給香港的那邊聽、還有告訴廣東疾控中心和北京疾控中心,他們都知道。我們1月12號測試到,之後兩到三天,我們又多做了幾次(測試),然後我們就已經通報了。

吳小莉:香港大學深圳醫院(院長)曾經說過,您長期會往來深圳和香港之間,那這次的疫情爆發,尤其在初期,大家在懷疑的時候常常給你們打電話,打到手機都沒電。那個時候最困難的是什麽?

袁國勇:對。我相信,有很多困難,因爲我自己在香港,我自己好多事情要做,我都要準備怎麽去應付香港的疫情,我已經忙到連軸轉,可以這麽說,同時我也要照顧內地,就是我們那些同事的安全。香港大學深圳醫院不是一間傳染病醫院,缺乏足夠的隔離措施。我怎麽樣才能制定一些隔離措施、制定一些醫治病人的草案,這些全部我們都要靠手機和郵件互相通信。

吳小莉:我上次問(香港)醫管局主席的時候就提到,其實香港政府大概1月初的時候就把警覺(的狀態調)到嚴重了,就是因爲從您這裏得到了一些消息,通報給香港政府了,所以衛生署、醫管局,他們就采取了比較早的防備。

袁國勇:我在這裏再講一次,就是香港唯一一樣可以令到我們的醫療系統不會癱瘓,就是要控制住社區,如果我們的情况好像韓國大丘市,或者武漢,我們的醫療系統一樣會癱瘓。

吳小莉:(病患)太多了。

袁國勇:(病患)太多了,他們醫護人員做不到,他們太累了,自然就會受到感染。當醫生、護士都病倒,甚至死亡的時候,整個社會就真的會恐慌。現在搶口罩、搶米、搶廁紙這些,其實這些恐慌不是什麼大事,都是小事,但是輪到有醫生、護士死亡的時候,那個時候才真的是恐慌,社會真的會亂。那麽,所以我們香港政府必定要讓這個疫情不要在社區蔓延,如果政府做不到這件事情,這個是非常嚴重的錯誤,因爲你控制不了(疫情),自然這個醫管局和醫院是沒辦法做下去的。因爲無論有多少(床位),我當你現在有一千四百張的隔離病床… …

吳小莉:都不夠?

袁國勇:到兩三千(病例)的時候怎麽辦呢?那些病人要進去深切治療,呼吸機從哪來呢?去哪裡找那麼多呼吸機呢?

吳小莉:那麼香港政府現在還可以再做什麼,防止(疫情)在社區擴散?

袁國勇:第一件事,大量增加測試,現在的不够,比如很多人在社區裏面發燒、傷風、咳嗽、流鼻水,是沒有被測試的。

吳小莉:現在不是有些診所(可以測試)嗎?

袁國勇:是有,但是數量遠遠不够,每天起碼要做兩三千個這樣的測試,才能算是做到最好。不只是(公立)醫院要測試,甚至看私家醫生都儘量要提供測試,甚至要把其他呼吸道病毒的感染(測試)一起做了。你一早知道情況是怎樣的,你一找到(病人)就即刻開始追蹤、隔離。

吳小莉:找到這些隱形病例?

袁國勇:將這些病例找出來做了測試,最早能够將他們的接觸者隔離了,這些永遠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

袁國勇教授與吳小莉合照

鳳凰衛視《問答神州:袁國勇教授專訪上篇》將在3月6日(星期五)晚19時20分首播,敬請關注。 (鳳凰衛視《問答神州》節目提供)

ACTV責任編輯:海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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