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式爱情有多浪漫?

文章分类:海客新闻 发布时间:2026-06-05 ACTV 阅读( 0 )

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。如果有一种亲密关系范式叫作“中式爱情”,它应当是什么模样?是木心笔下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”的长情,也是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以侨批遥寄相思、忠贞不渝的柔韧与坚守。

本期报道对话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副院长、教授刘子曦,中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朱萍,从文化社会学和中国文学传统的双重视角,剖析“中式爱情”的特质、成因及其对当代年轻人的启示。

中式“恩爱”与西式“浪漫爱”

记者: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,淑柔和木生以各自持守、书信传情的方式相爱,始终期待奔赴团圆。观众从悲剧中感受到一种含蓄克制、注重责任的本土情感美学。您认为这些特质能否从个案上升为一般性概念,提出一个概念叫“中式爱情”?如何界定这种亲密关系范式的核心特征?

刘子曦:这个问题特别的“社会学”。这部影片能引发全民共鸣,里面的情感关系被认为是一种精神世界的美,恰恰说明它并非孤立个案,完全可以提炼为文化层面的亲密范式。

爱情模式能不能做分类?诚然,各人有各人的选择,有人爱甜,有人爱咸、爱辣,每个人口味不同,但菜系是存在的。所以在文化比较而非个人选择的层面上,不同文化有其各自典型的亲密关系模式。

参考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翟学伟区分“姻缘婚”与“爱情婚”的研究,我认为中式爱情本质是姻缘导向的恩爱型关系,与西方的亲密关系相比,具有以下3个特点:

第一,时间向度上,倾向于长久相守、白头偕老,不会在激情消散后轻易分开。

第二,联结紧密程度上,很少主动选择拉开距离、分隔两地,关系最终趋向亲人化的固定身份联结。

第三,爱情的发生机制上,中式爱情是一种“恩爱”,情感生成依托家庭分工与责任共生,先有恩、后有情,爱情内嵌在婚姻与家族义务之中,不容易因为思想和生活的改变而解绑。而西式爱情叫作“浪漫爱”,脱胎于中世纪骑士文化,天生带着反抗规则、冲破阶层束缚的底色。这种爱情以个体感受为核心,强调对人自然属性的尊重,在这个层面上具有积极意义,但很多时候来得猛烈、去得也快速。

朱萍:其实中国古代没有“爱情”“恋爱”等概念。描述两性爱恋时,只有“情”“情义”,再往深了说就是“情欲”“情色”,滑向俗文学的范畴。我们今天说的“爱情”一词,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,经由日语转译自西方概念的“舶来词”。这意味着在相当长的历史中,中国人是不谈论两性间爱恋的。概念缺位的部分原因是,中式两性爱恋绑定于更大的责任体系之中,我们在意的是比激情、私人感情更重要的东西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式爱情不尊重人性,正相反,它从不缺少真情与执着。《牡丹亭》《红楼梦》都是为爱执着的经典范本,人们为了心中的理想对象,可以出家,可以去死,而不愿意继续苟且地度过自己不想接受的庸常人生。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淑柔在讲究情义信誉的潮汕地区,义无反顾和穷小子私奔,可以说全是真心,没有功利心,之后两人在漫长的离别里忠贞不渝。而南枝对木生即便可能心动过,却完全没有流露出来,用行为选择了更深厚的情感——情义。

因此,中式爱情不论由激情还是恩情生发,内核都是重视责任义务,行为隐忍奉献,精神坚韧执着,而表达含蓄克制。

记者:这种中式爱情模式,是如何在家庭分工、社会文化与文学传统中逐步形成的?

刘子曦:根源在于我们的“关系本位”文化以及天人合一的宇宙观。正如美籍华裔人类学家阎云翔提出的“新家庭主义”概念,在中国,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私事,而更像是一种大家庭结构接力棒,核心往往是“以亲子为轴,夫妻为辅”的代际共育。

农耕时代,人们依附土地,安土重迁,个体生存离不开集体生产,由此自然形成了重家族、轻个体的观念。同时人们相信缘分天定,个人命运与家族脉络紧紧捆绑。

反观西方,受文艺复兴、宗教改革和私有化进程影响,很早就完成了个体化,其婚姻以夫妻为轴,强调小家庭的私密承诺。

简而言之,西式爱情重视亲密体验,属个体内在取向;中式爱情重视关系功能,属社会外延取向。二者并无高下,只是各自适应了不同的社会土壤与现实需求。

朱萍:除了现实因素,在精神层面,文化和审美也给了我们很强的引导。我们从小读古诗词,其实是在接受一种理想化的人格教育。比如屈原“虽九死而犹未悔”的执着,《诗经》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浪漫。

这种审美理想让我们无惧空间的阻隔,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都在说,你有精神上的同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更甚至,连生死都仿佛可以跨越,《牡丹亭》《聊斋》以及电影《大话西游》中都有很美的超现实生死爱恋。

所以,今天我们在面临人生选择时,有时会在潜意识中“遵从古人的选择”,按照几千年来大家广泛认可的方式去生活、去爱。这个时候你会觉得很安心,因为人在文化共同体中是不孤独的。

记者:还想谈谈女性在婚恋中的处境与付出议题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淑柔独自抚养三个子女,南枝终身未嫁、收养孩子并多年接济淑柔一家。如何评价她们的坚守与奉献、其间成长与收获?

朱萍:淑柔和南枝的付出,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女性对“家”的建构和坚守,并在过程中完成了自我价值的落地。它打破了只聚焦二人世界的窄化认知,展现了中式情感中“利他”的生命厚度、“共生”的广阔维度。

刘子曦:回望历史,对于那些在今天看来近乎自我牺牲的女性选择,我们应该理解和同情,而不是用现代个体权利、利益对等的标尺去苛责前人。在过去,个体难以独立立足的年代,无论男女都在承担家庭分工,电影里木生下南洋、做苦力,也是很大的付出,而且冒着很大风险。

与其强调男女对立视角,不如看到那是历史中每个个体的共同命运。淑柔、南枝等平凡而伟大的女性,以柔韧的姿态接纳、宽容并转化命运。她们在顺应家庭发展的轨迹中,重塑了自我。这并不是被剥削,而是一种“乐知天命”的主动安顿——这里说的命运不是西方那种无可改写的悲观的destiny(宿命),而是一种可被调节的fortune(时运),蕴含着柔韧与变通的积极力量。

中国人如何书写爱情

记者:中国文学史上有很多经典的爱情书写。哪些句子或情节最能体现这种“中式深情”?

朱萍:《诗经》中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道出了中式爱情最核心的承诺——共度余生。《长恨歌》中“在天愿为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,不仅是个人的誓言,更是一种生命形态的绑定。

而在《红楼梦》中,宝黛爱情体现的是中式爱情里的精神共鸣。他们不谈仕途经济,只谈诗词歌赋,这种“知己之爱”是对功利性婚姻的反拨。

此外,像《浮生六记》里沈复和芸娘,他们在贫苦生活中依然能“课书论古,品月评花”,这种“布衣饭菜,可乐终身”的平淡之爱,也是中式深情的重要组成。爱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,也可以是琴瑟和鸣的日常生活。

记者:《泰坦尼克号》的极致生死爱恋、《简·爱》的平等精神之爱,都是西式爱情经典。文学影视中,中式“恩爱”与西式“浪漫爱”的叙事有何差异?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?

刘子曦:西式“浪漫爱”故事,大多定格于男女相爱的瞬间——“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了”,较少聚焦婚后的柴米油盐、日常磨合。怎么不断确认爱意?要用玫瑰花、惊喜和各种仪式。一旦感情淡了,就可以无过错离婚。

中式爱情表达更加内敛、务实,爱意始终扎根在现实生活里。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也好,《浮生六记》《边城》等文学作品也好,相恋只是起点,后续过日子、维系家族才是重心。这种爱情讲求细水长流、日久情深,只要没有重大过错便不愿轻易离散,感情和婚姻的退出机制十分审慎。

其实这两种爱情叙事、婚恋模式并不构成对立,只是中国人的“情”没有主体、情系于礼——你看,《牡丹亭》里写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《毛诗序》说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,而且不是庆祝仪式感那种礼,而是每天举案齐眉的礼。

因此中式爱情叙事,不局限于二人的私人浪漫,更兼顾家庭与社会维度,更追求在烟火气中长久相守。这种逻辑背后,我想是儒家文化对生生不息与和谐之美的追求。

在今天 如何爱

记者:相比于个人体验和自我实现,中式爱情优先照顾家庭责任与长期承诺。在今天,这种逻辑对维系稳定婚恋关系有何益处?

刘子曦:益处很大。其实,不仅是中国人重视家庭、承诺和责任。中外社会学调研都表示,全球中产以上群体普遍看重稳定的婚姻家庭,即便晚婚也常常是出于慎重。原因一是财产继承问题,二是家庭具备风险共担的制度属性。在生活成本、养育子女、税收、福利、照料、养老等众多方面,家庭远比独居的个体有优势、抗风险。

可以这么说,当前诸多重要社会制度,都是为了社会稳定和人口繁衍搭建的,而非针对高度个体化、高流动性的生活方式。因此婚姻既有实实在在的经济福利,还有文化层面的利好,比如国内通过评选表彰“文明家庭”“最美家庭”,鼓励和睦积极的婚姻家庭。这些优势,都让重承诺的传统爱情模式,历经现代性冲击仍保有生命力。

记者:当下不少年轻人认为“一生只爱一人”已不再适用,也有人依然向往长久专一。您认为当代人该如何继承中式爱情的优质内核、摆脱陈旧桎梏,构建一种适配当下的新“中式亲密关系”?

刘子曦:当下个体化浪潮中,人被塑造成极度独立的个体,社会加速让很多东西变得快餐化,这直接消解了传统中式爱情的社会根基。鲍曼所言的“液态爱情”正是这一切的产物:一些人让情感沦为情绪价值的即时交换,恋爱不奔着结婚,性和爱分离,关系是情景性的,不需要定义,随时可退出。这些人将感情当成自我满足的工具,拒绝长期的互惠义务,看似洒脱自由,实则会陷入持续的焦虑与孤独当中。

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,建构新式亲密关系,首先要摆正心态,正确认知婚姻的意义——两人结伴抵御人生变数、对抗孤独。应该放下极致的个人边界执念,以谦卑心态看待自身与家庭价值,理性考虑个人情感问题。

第二,可以借鉴中式婚恋的择偶观,摒弃像商品议价般比拼财富的择偶思维。所谓门当户对,是指两个家庭在大家庭的社会关系里相宜相合、相处融洽,而非狭义的资产对等。纯粹的市场逻辑,不利于找到真正舒心契合的灵魂伴侣。

除了珍惜长久的亲密关系,在婚姻退出层面,也要倡导社会包容离婚选择,让离异者不再被污名化,充分尊重个人婚恋自由。

朱萍:看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我发了条朋友圈:一生太短而离别太长,选择由己,遵从本心,即为幸福。

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古代女性必须依附婚姻生存,所以“从一而终”是必然追求;而现代女性经济独立,自然拥有了保持独身等新选项。西方人常说“人生而自由”,但归根结底,人也生而孤独。中式智慧告诉我们,人是活在关系里的,但关系不一定是束缚。我们可以继承传统中式爱情的内核——责任和承诺,但这应是自觉的选择,而非被迫的枷锁。

和过去相比,新“中式亲密关系”里,可能变了的是相处的模式,不变的是两颗心在漫长岁月里相互确认、彼此成就的坚定,这就是中式爱情的纯粹和浪漫。(本报记者 陈静文)

版式设计:陈静文

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(2026年06月05日 第 11 版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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