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侨批系家国

汕头市侨批文物馆展板上介绍的侨批。

张美生向记者介绍多年来收藏的侨批。

观众在汕头市侨批文物馆内参观。

今年6月11日，一场捐赠仪式在广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、汕头市社科联原主席陈汉初的家中举行。年逾古稀的陈汉初，将自己珍藏了近20年的《关于潮汕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的建议》原始手稿捐了出来。正是这份手稿，开启了侨批档案从民间家书跻身《世界记忆名录》的申遗之路。

走向世界：

入选《世界记忆名录》

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提名报告中，这样描述侨批——侨批是指华侨华人与家乡眷属在通信往来过程中所产生的书信、情况汇报、账目和汇款票据。侨批记录了华侨华人在侨居国的生活状况、活动情况及当地的历史和文化发展的信息。这些信息独一无二且意义重大，对19世纪和20世纪的中国与世界的文化和政治交往起了重要的促进作用。

说到侨批档案的申遗之路，得将时间拉回至更早的2000年。这一年前后，广东省江门市在筹建五邑华侨华人博物馆和推动“开平碉楼与村落”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过程中，收集到大量侨批（银信）文献。无独有偶，汕头市、梅州市民间对侨批文献的收藏同期也渐成气候。为保护好这一重要的民间文献，2007年初，作为广东省人大代表的陈汉初领衔向广东省十届人大五次会议提交《关于潮汕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的建议》，呼吁社会各界重视侨批文物的抢救整理，推动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。该建议最终转办至广东省档案局（馆），由此正式拉开了广东“侨批档案”申遗工作的序幕。

广东省档案局（馆）确定了“三步走”的申遗工作方案：即依次申报“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”项目、“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”项目、“世界记忆名录”项目的3个阶段目标。

为摸清“家底”，2007年4月，广东省档案局（馆）派出工作人员到汕头开展侨批情况调研，之后又先后对江门、梅州的“银信”情况进行调研。同年12月，第二届侨批文化研讨会在汕头召开。会后，国家档案局决定将广东、福建两省侨批合并为一个项目进行联合申报，这提升了项目的完整性与代表性。

2010年2月，“侨批档案”成功入选《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》，实现申遗之路“开门红”。2012年5月，“侨批档案”成功入选《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》。

2013年6月，“侨批档案——海外华侨银信”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至此，侨批这一体现老一辈海外侨胞浓厚的家国情怀、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“海邦剩馥”，成为全人类的集体记忆。

不可替代：

价值是独一无二的

走进位于汕头市外马路18号的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（侨批文物馆），入馆便可见展板上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关于侨批的描述——来自民间的侨批记载翔实、内容丰富，是研究社会史、金融史、邮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、海外交通史、国际关系史的宝贵历史资料，与典籍文献互相印证，补充典籍文献记载之不足，可谓是继徽州契约文书之后在历史文化上的又一重大发现。饶宗颐也将侨批称作“侨史敦煌”“海邦剩馥”，由此可见其独特价值。

在“侨批档案——海外华侨银信”申报文本中，阐述了侨批的“唯一性”和“不可替代性”——侨批在同类国际移民档案中，保留数量如此之多，涉及侨居国（地）如此之广，包含的历史文化信息如此丰富、系统、完整，跨区域、跨种族、跨文明交流影响之深远，侨批档案的价值都是独一无二的……“侨批档案——海外华侨银信”的世界意义是不可替代的，具有唯一性。

侨批文物馆展柜中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正是这些价值无声的佐证，它们承载着跨越重洋的亲情与乡愁。馆藏最久远的侨批，来自清光绪七年（1881年）。在这封叶和仁寄母亲钟氏的信中，得知母亲旧病复发，叶和仁宽慰母亲“现儿既远出在外，徒劳无益，万望吾亲宽心自解，勿以儿念念在心也……”展现的正是他对母亲的纯孝和对故里的一片乡愁。

印度尼西亚华侨陈君瑞寄往潮汕家乡的一封侨批，纸正中写着一个巨大的繁体字“難”。字旁附诗一首，写尽出洋谋生的艰辛和对故乡的思念。

旅泰华侨杨捷寄给妻子的侨批，外附国币5万元。批封上特意留下10字叮嘱：“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。”父亲心中的迫切、焦急跃然纸上，今人读来，不禁泪目。

侨批还承载着浓厚的家国情怀。泰国潮籍华侨许泽溥在写给妻子蔡纯良的信中说：“自别家园，倏忽五载。今烽火连天，山河破碎……汝素明大义，当知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。今夫既难归，愿吾妻代行匹妇之责。”蔡纯良后来真的去专门学校学习护理和制衣技术，加入汕头妇女抗敌后援会，成为带头人，积极组织战地医疗队、缝制军用棉衣、设立施粥点（救济难民）等。

一纸侨批，情牵万里，字里行间既有柴米油盐的生计琐碎，也藏着家国天下的赤子情怀。正如广东省档案馆馆长李军晓所言，侨批是信和钱，但又不只是信和钱，它是丈夫对妻子的叮咛，哥哥对弟弟的嘱托，游子对故乡的牵挂……

保护利用：

需要花心思写好的大文章

但谁能想到，如今被全球珍视的珍贵遗产，多年前还大多沉睡在侨乡老宅，并没受到重视。

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张美生收集、研究侨批已37年。他还记得曾以比废纸价略高的价钱，陆续收购侨批，时久日长，家里的侨批堆成一堆堆，最多时超过6万件。“家人十分反感，认为侨批是人家扔掉的东西，而且侨批常常夹杂有垃圾、灰尘等，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蛀虫在爬。”张美生说，他还因痴迷收集侨批，常被人戏称为专门收集“垃圾”的，但他还往家里搬。

“我白天收集侨批，晚上读批，从不同家族、不同寄批地的侨批中选出侨批来读，就好像一群在外谋生的华侨，围坐在我的眼前，向我诉说外洋谋生的艰难和对故乡家人的牵挂，一个个画面，令人心酸、动容。可以说，37年前让我对侨批感兴趣的是侨批上的美观书法和邮票，而让我一直坚持保护、传承侨批文化的是批信中的情感。”张美生说。

“我生于侨户，长于侨乡。经济困难年代，华侨寄回的猪油、面粉、旧衣服，至今难忘。一双人字拖鞋，穿上街都格外抢眼。”在日前于汕头举办的“侨批和档案文献遗产活化利用”座谈会上，陈汉初忆起往事，当年他倡议“潮汕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”的情景更是历历在目。

正是在各方努力下，侨批的保护渐成规模。近期，以侨批为核心题材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出圈，也被专家视为“推进档案文献遗产活化与传承、赋能文化事业繁荣发展的生动体现”。

正如国家档案局副局长林振义所说，保护档案文献遗产，包括抢救侨批，当然是世界记忆项目的重要目标，但不是最终目标。“如果说申报世界记忆遗产是上半篇文章，那么入选的档案文献遗产的活化利用，就是需要继续做好的下半篇文章，并且是一篇需要花心思才能写好的大文章。”林振义说。

在侨批的活化利用方面，已有不少积极探索。在汕头老市区西南角镇邦路与安平路之间，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——西堤公园，见证了汕头从渔村、码头到港口、商埠的时代变迁。在这里，侨批被创造性地制作成500多块瓷砖艺术作品，嵌入西堤公园的公共空间里，为市民创造重温侨批历史文化的场所，实现历史文献展示与人居环境改善合理结合，在2017年获得“中国人居环境奖”；在台山海口埠，侨批银信文化保护与南粤古驿道保护利用工作紧密相连，648片瓷片打造的20根银信柱按照爱国、教育等不同主题展示银信文化，无形的文化变得可触、可感。

未来的侨批活化利用如何开展？林振义表示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成功表明，档案文献遗产拥有影视、短视频、舞台剧、文创等丰富转化空间。档案部门要为从“档案”到“故事”、从“展品”到“作品”的活化利用创造更好条件，比如推进档案文献的数字化、建立专题数据库、建立共享平台等，同时要主动搭建与文艺创作者的合作桥梁，以丰厚的馆藏资源为创作提供史实支撑。

一纸侨批，纸短情长。它从泛黄的纸页中走来，从尘封的库房里走出，走进银幕，走进剧场，走进亿万人的心里。这封跨越山海的家书，正以它独有的温度与力量，讲述着中华民族的家国故事，守护着海内外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根脉。（本报记者 赵晓霞文/图）

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（2026年07月20日 第 11 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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