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瓷都里的文化摆渡人（侨界关注）

江西景德镇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。

新华社发

江西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，黄雅儒（左一）向外国参观者讲解陶瓷历史文化。

受访者供图

日前，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成功入选《世界遗产名录》，千年窑火，世界瞩目。景德镇瓷文化，既是中国千年艺术智慧的体现，也是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载体。

20世纪末至今，不少华侨华人成为陶瓷文化出海的“文化摆渡人”。他们融合中外特色，在景德镇开启艺术创作；赋能文旅，促进瓷都与国际展览接轨；还有的专注瓷器贸易，将中国瓷销往世界，见证千年窑火成为“世界语言”。

“陶瓷的温度从泥土里生长而来”

7月25日，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正式列入了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
得知喜讯的那一刻，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、景德镇市侨联副主席蔡玲玲正在准备前往香港授课的材料。“那个瞬间，我想起了母亲和瓷厂里那些满手瓷泥的工友，想起了四十多年前那个趴在车间门口看画胚的小女孩。”她在随笔中这样写道。

对于蔡玲玲而言，窑火燃烧时的响声，几乎是贯穿她童年的背景音。上世纪80年代，蔡玲玲选择前往景德镇陶瓷职工大学（现景德镇陶瓷大学）系统学习制瓷技艺，后前往泰国、菲律宾等国家交流学习，在一次次的学习和试验中，她从传统年画和剪纸中汲取灵感，将粉彩的色彩与西方油画的笔触相结合，在传统古彩的基础上研发出“复合彩”新技法，打造出独特陶瓷艺术风格。

“落笔画坯之时，我总能想起故土乡亲的模样。陶瓷的温度从泥土里生长而来。”蔡玲玲说。

2000年，蔡玲玲赴马来西亚参与陶瓷文化交流活动，一位当地老华侨向她展示了珍藏多年的宝贝——一本泛黄的中国剪纸图册。“他说，这些都是我们文化的根。从那一刻我意识到，陶瓷承载的不仅是技艺，更是情感和记忆。”蔡玲玲说。如今，她已经到访日本、韩国、意大利等50多个国家，举办或参与陶瓷艺术展20余次，不少侨胞都在亲手画瓷的过程中，感受到了和自己文化根脉的连接。

从高岭土的开采，到瓷石的加工，到拉坯、利坯、施釉、画坯、烧窑，再到水路运输销往世界……在景德镇，陶瓷“过手七十二，方克成器”。千年以来，这里不仅完整留存下整套制瓷工序，更守护着活态传承的非遗生态。在蔡玲玲看来，制瓷是匠心艺术，也是严谨的科学探索。申遗成功，让世界看到了景德镇的价值，但匠人们对工艺的敬畏与专注，从未改变。“新技术、新材料、新的艺术表现形式还在不断拓展人们对陶瓷的理解和想象，我们要一代一代试下去。”

“千年窑火的生命力来自生活”

漫步景德镇各大博物馆，总能看见不少外国游客驻足观展、细细品鉴。展厅内，身着志愿马甲的讲解员用外语细致解读陶瓷的千年工艺与人文历史。加拿大华人、景德镇市新侨创业联盟副理事长黄雅儒，便是这支志愿队伍中的一员。

生于瓷都、长于海外，中西文化的碰撞交融，让黄雅儒愈发了解千年瓷都走向世界的独特魅力。

“小时候，陶瓷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。灯柱是陶瓷做的，垃圾桶也是陶瓷做的，瓷碗、瓷瓶由叔叔伯伯们亲手制作，仿佛怎么也用不完。到海外生活后，我开始向海外的同学们分享景德镇的陶瓷文化，每当我说起五千年中华历史中，陶瓷延续了3000多年，每一个人眼神中都充满了赞叹和向往，这让我决定要回来把陶瓷的故事讲下去。”黄雅儒说。

回国后的黄雅儒成了景德镇各个博物馆的常客。她一边打磨自己对于陶瓷文化的认识，一边在线上线下向海外的受众讲解景德镇陶瓷的历史与文化。

“海外受众对制瓷充满好奇。比如，古代没有温度计，古人是如何掌握烧制陶瓷的温度的？这是我常常被问的问题。”黄雅儒介绍，古法烧窑中，把控窑温的核心匠人便是“把桩师傅”，堪称古时制瓷的“技术总监”。匠人把茶水喷洒至窑口，依据水蒸气挥发快慢，精准判断窑内温度、把控烧制火候。“这是人们从生活中汲取的经验，也是数千年来传承下来的智慧。”她说。

景德镇浮梁县前程村，五万块瓷片马赛克拼贴成革命历史题材壁画，引得众多游客排队打卡；广东珠海横琴文化广场旁，双层陶瓷格栅幕墙间，阳光在温润的釉彩间流动穿梭，仿佛让建筑物呼吸起来。从一日三餐使用的碗筷，到城市建筑的新皮肤，陶瓷正润物细无声地融入每一个人的生活。

黄雅儒说，如果让她选一件送给外国友人的伴手礼，她会首选粉彩日用瓷。“千年窑火的生命力来自生活，陶瓷从生活中来，也融入千家万户。”

“陶瓷是一种世界语言”

“白釉青花一火成，花从釉里透分明。”

这是清代文人龚轼在《景德镇陶歌》中的诗句。其中，“青花”之“青”来源于氧化钴，又被称为“苏麻离青”。自唐代起，钴料沿丝绸之路从西亚传入中原，成为青花瓷传世蓝韵的核心原料。

“早在700多年前，景德镇就在做跨国合作了。譬如元青花，它的色料来自波斯，纹饰里有中国的缠枝牡丹、伊斯兰的几何纹样、佛教的莲花座，这些都是中外文化融合的产物。”蔡玲玲介绍道。

“苏麻离青”、阿拉伯纹样、珐琅彩进入中国，历史上喝饱了“洋墨水”的景德镇，融汇传统制瓷工艺，不断将陶瓷销往海外。时至今日，景德镇陶瓷的国际范有了新的呈现方式。

“景德镇适用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以来，陶溪川、三宝村等地成了国际陶瓷爱好者的聚集地，越来越多外国友人慕名而来，成了扎根瓷都的‘洋景漂’，其中有一些成了我的好朋友。”黄雅儒说。

近年来，景德镇市依托陶瓷文化，吸引了众多海外陶瓷艺术家参加文化交流、驻场布展，黄雅儒在其中积极牵线搭桥，感慨良多。“家乡文旅越来越热闹，陶瓷也被更多人接受、喜欢，开心之余，我们对陶瓷出海也有了更多期待。”她说。

作为归侨代表，蔡玲玲希望能够搭建起文化交流平台，让更多喜爱陶瓷的人在景德镇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。“历史上的景德镇便是‘工匠八方来，器成天下走。’景德镇从不怕‘外来’的东西，反而善于兼容并蓄、博采众长。今天，这种包容精神依然在延续。”她说。

夜幕低垂时，陶溪川的老厂区亮起暖光，市集摊位前，来自四海的游客们淘着陶瓷小物件，摊主们安静坐在一旁，勾画着手中的陶坯。千年窑火有了新面貌，似乎又一切如常。

“景德镇陶瓷是泥与火的艺术，也是连接世界的桥梁。”蔡玲玲说，“陶瓷是一种世界语言。”（记者 陈子涵）

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（2026年08月12日 第 06 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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